敲敲心

前些日子，在一個社服單位裡，約好要與生輔員會談。

有一位生輔員剛從馬來西亞參加親人婚禮回來，隔天就得來見我，

她一臉抱歉的說：老師，很抱歉啊。我現在很快樂，真的沒有什麼問題要講。

我說：這樣很好啊，怎麼一臉困擾？

她回答我：可是來見心理師做討論，不就要講問題嗎？

              哎，可是我真的擠不出問題，太快樂了。

我說：哎喲，心理師被歸類在只能談困擾啊？

她說：不是這樣嗎？

我回答：刻板印象或者問題解決的心理輔導、心理諮商可能是這樣，只針對問題處理問題。

           可是，一個完整的人，必定會有困難與快樂的時候並存。

           跟我分享你的快樂，多一點好嗎？

           我來讓你體驗，快樂也可以有更深層的體會。

她回答：好啊。反正我真的想不出問題。

我覺得好氣又好笑：妳很難相信自己正在跟心理師分享快樂，而且我還保證會讓你感受到更深層開心，對嗎？

她回答：恩，很難相信。

           大家都說跟心理師就是要談問題，妳竟然要聽我講快樂。

           但我可以講，因為那場婚禮真的很美好......

我問她：你腦海裡說起美好時，有閃過哪些畫面嗎？說給我聽，好嗎？

她說： 有耶，他們那邊的儀式好棒，每個參加婚禮的人都要給予新人祝福，

         不是台灣這種到禮金台給紅包，吃完就結束。

         是真的要一個一個輪流上台祝福新人。

         然後全場的人都會一起聆聽、不吝嗇地給予上台說祝福的人掌聲。

我回應：哎喲，好好喔。再多說一點，我好像都跟著你去參加婚禮了。

她繼續說：還有啊，喔，這是我們家族第一次一起出遊，雖然是去參加婚禮但也算是旅行。

               不知道是不是被馬來西亞那邊家族的凝聚力影響，

               我們親人之間的互動也變多了，啊，應該說是變真心了！！！

               在台灣逢年過節的見面，都客客氣氣的互動，不然就是胡扯。

               去那邊喔，好容易被感染的真情流露....

我說：好像少了好多客套～

她回應：對。我還發現我的孩子好棒，我們是去到當地才知道每個人都必須上台祝福，不是以"一個家庭"為單位喔，是每個人。

           我小兒子獻上一首詩，平常就知道他對詩詞很有興趣，但是他可以就這樣拿出平常收集的出來，朗誦，很替孩子高興。

我回答她：難怪妳這樣的快樂，裡頭濃濃的愛擴散著。

她說：對呀，那邊的文化齁，跟台灣真的很不一樣。真的是一場充滿祝福與愛的婚禮，不是就是一群人找來參加婚禮吃飯玩遊戲結束。

我說：我們來讓這樣的美好延續看看好嗎？

她說：還有喔？不是這樣就聊完了嗎？

我說：現在才要正式開始呢....

我邀請這位生輔員，閉上眼睛，再次感受著自己當下的心情。

她回答：滿滿的愉悅。

我請她繼續感受這種滿滿的愉悅感，同時詢問她這樣的愉悅感受，如果似曾相似，是不是在生命經驗裡，也曾經有過這樣滿滿的愉悅.....

她安靜了幾秒，突然眼睛含淚，睜開眼睛跟我說：天啊！我竟然想起來....

我說：想起什麼？

她說：兩個大孩子考大學放榜的時候，我看到榜單，就是像這樣的滿滿高興。

        可是當時候老公說，那是孩子的努力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只好忍住開心，而且也怕太開心別人會說我炫耀。於是就很低調，可能孩子會以為我們覺得沒什麼。

我說：結果，這一次去到馬來西亞，看到人家辦婚禮，新人就是焦點，父母雙方就是歡天喜地的為孩子成家立業喝彩。

她說：對，完全不像我們台灣這樣彆扭，就很大方的邀請大家給予祝福，

        去參加的人，包括雙方家族都把注意力放在新人身上。

        謝謝老師啊，我沒有想到孩子都這麼大了，我還可以回想到那時候他們放榜的心情，我那時候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我突然變化姿勢，很認真地看著她說：恭喜妳。

她說：啊，謝謝，謝謝。這麼多年之後竟然可以這樣不害臊分享，還可以聽到恭喜。

半晌， 我說：我們先停在這裡好嗎？

她說：好啊。真的是很不一樣的體驗耶。沒有來討論處理問題，可是心裡好舒服。謝謝老師讓我回憶起遺忘的事情。

我問：可以把我們的對話寫成文章嗎？

          因為我猜想很多人都一直以為心理諮商只看問題，我也猜想很多人遺忘了自己身上是有很多美好經驗的。

她說： 好啊。妳寫啊。

         原來快樂開心也可以這樣好好分享，回想起那段孩子放榜的心情，我那時候真的好喜悅....太低調到都不記得了。

我回答：祝福妳，可以繼續感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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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生輔媽媽，從馬來西亞帶回來了愉悅，卻以為要見心理師做討論時，必須要收起愉悅，找出困擾來討論。

而我，陪著她，從現實生活裡的愉悅，連結回生命經驗找一段被遺忘的喜悅，讓她帶回生活裡。

生命是這樣的，悲歡交合。

開心的時候，可以好好開心，傷心的時候，好好陪伴傷心，

重要的是可以讓那份感受從心底的流露，而不用過分的壓抑與爆衝....

由自己負責先感受自己的感受，然後，允許另一個人聆聽自己的感受。

這位生輔媽媽，可以允許自己去體會生命早期的喜悅，

我相信是她從參加馬來西亞的婚禮裡，得到的更多信心，關於 喜悅 是可以被好好祝福的。

於是，才能夠允許自己去接觸內在被隱藏的幸福愉悅。

問題，從來處理不完，只要認真活著，人都會持續遇到困難與考驗。

然而，可惜的是，我們總會忽略那些面對問題的過程當中，我們同時也儲存到的資源與力量。

對我來說，陪伴一個人，不論是問題、或者是快樂感受，都只是我陪伴這個人的入口。

一個人身上，擁有的內在資源是浩翰的，心理師本身必須同樣相信與體會過。

如果也有人以為，心理諮商只是談問題，那麼就可惜了心理諮商治療這個行業的價值。

如果我們都以為  一個人身上只會有困難，那麼就可惜了 身而為人 的價值。